“九连胜。”宁远把记分牌推到桌子中央,指尖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,“小风,你今晚不在状态。”
对面的少年盯着那刺眼的数字,嘴角动了动,到底没说出话来,街边台球厅的灯光不算明亮,却把宁远眉眼间那点漫不经心的笃定照得清清楚楚,球杆靠在他身侧,像一件用惯了的兵器,安安静静地泛着冷光。
屋里还有几个看客,大多是这条街上的熟面孔,此刻没人起哄,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烟,也浮着一层心照不宣的沉默,宁远起身去拿外套,路过小风身边时顿了一下,声音不高不低:“明天老时间,我等你。”
门在身后合上,夜风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,有人低声说了句:“宁哥今晚是真没留情面。”另一个人接话:“他什么时候留过?”
宁远没走远,在街口的老槐树下点了支烟,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“听说你赢了,恭喜。”他看了眼,没回,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,沿着马路慢慢往回走。
他住在老街尽头的一栋旧楼里,五楼,没有电梯,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,他习惯摸黑上楼,脚步轻得像猫,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,隔壁的防盗门忽然开了一条缝,一只眼睛从门链后面露出来。
“小宁,你妈今天又打电话来了。”
“知道了,张姨。”宁远头也不回,推门进屋,把外套扔在沙发上。
屋里没开灯,月光从半掩的窗帘间漏进来,在地板上铺出狭长一道白,他走到窗前,看着对面楼顶一排鸽子笼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带他去文化宫打台球,那时球桌还是绿色的绒布,边角磨得发白,父亲手把手教他架杆,说:“打球和做人一样,角度要对,力道要准,但最重要的是心里要静。”
后来父亲走了,母亲改嫁,他一个人守着这套老房子,每天准时出现在台球厅,像上班一样,有人问他图什么,他说不上来,只是觉得握着球杆的时候,这个世界便没什么可慌乱的。
手机又响了,这回是电话,他看了一眼屏幕,是师傅。
“明天的比赛,魏东从省城回来了。”师傅的声音混着麻将洗牌的嘈杂,“他这两年在外头打出了点名气,球风比从前更刁钻。”
“嗯。”

“嗯什么嗯,你最近手感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师傅沉默几秒:“宁远,我知道你心气高,但有时候退一步不是认输,魏东那杆法,是野路子里杀出来的,你别硬扛。”
“我不扛。”宁远走到冰箱前,拿了瓶水,拧开喝了一口,“我赢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笑,说不上是赞赏还是无奈:“行,你早点睡。”
第二天下午,台球厅里已经围了不少人,魏东比宁远大两岁,穿一件黑色夹克,头发剪得很短,眼神像猎食前的鹰,他看见宁远进来,嘴角一歪:“听说你昨晚又把小风给零封了?后生可畏啊。”
“运气好。”宁远把球杆从袋子里取出来,一节节拧紧,动作不疾不徐。
“运气?”魏东笑了,“九连胜可不止是运气,今天咱们玩点刺激的,一局定乾坤,怎么样?”
宁远抬起眼:“随你。”
开球是魏东,他一杆下去,色球四散,两颗目标球应声落袋,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,魏东绕着球台走了半圈,俯身架杆,又是一记干脆利落的长台进攻,球入底袋,白球走位精准,恰好停在下一颗目标球后方。
“行家一出手,就知有没有。”人群里有人小声说。
宁远坐在旁边的长椅上,双手十指交叉搭在膝前,看不出什么情绪,魏东又连下三球,眼看就要清台,白球与最后一颗黑八之间隔着一颗对方的花色球,角度极小,魏东沉吟片刻,选了杆高难度的扎杆。
球杆击出的瞬间,宁远眉心忽然微微一动。
黑八没有进。
白球停在了袋口边缘,轻轻晃了一下,终究落进了球袋。
“白球落袋,罚球。”站在一旁的裁判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,声音干巴巴的,“宁远自由球。”
宁远站起来,拿了根巧粉擦了擦杆头,他走到球台前,略微俯身,目光扫过台面上散落的花色球,不紧不慢地架起手架,出杆。
整整七分钟,他没让白球停下来过。

每一杆都像在丈量,角度、力度、旋转,全部恰到好处,球与球的碰撞声清脆悦耳,带着某种近乎优美的节律,周围的人眼都不眨,眼睁睁看着那七颗花色球依次落袋,最后只剩黑八孤零零地停在库边。
宁远直起身,目光平静地看着魏东:“还要比吗?”
魏东脸上的笑容已经没了,他盯着那颗黑八,攥了攥球杆,最终摇了摇头:“不比了。”
“承认。”
宁远说完这两个字,把球杆靠在肩头,转身往外走,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,有人在后面喊:“宁哥,晚上喝一杯啊?”
他没回答,推门而出。
外面正下小雨,他没有撑伞,也没叫车,只是慢慢走,经过文化宫旧址时,他发现那里已经拆了一半,蓝色的围挡上爬满铁锈,他站了一会儿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给母亲回了条短信:“一切都好,勿念。”
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雨渐渐大了,打湿了他的肩头,可他走得很稳。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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