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,布克作为“中美文化交流使者”来到泸州,市里安排他参观泸州老窖天府中学,校方如临大敌,前一天就组织学生把操场上的落叶扫了三遍,把教学楼前的草坪修得整整齐齐,连树上的鸟窝都用长竹竿轻轻支开,校长在全体教师大会上反复强调:“这是国际友人,我们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泸州,代表着中国,手机全部调成静音,见了面只许微笑,不许拥抱。”
这与其说是一场交流,不如说是一场预演好的、带着戒备的招待。
布克到来那天,下起了毛毛雨,按照原计划,他要先观看高二年级的课间操,学生们穿着统一的深红色校服在雨中列队,动作整齐划一,像一片沉默的麦田,布克站在看台上,很认真地看完,然后问了一个让陪同老师措手不及的问题:“他们平时踢球吗?”
翻译愣了一下,如实转述,校长额头渗出细汗:“踢,踢的,我们有足球场,体育课也踢。”布克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
转过教学楼,经过高一三班教室时,布克停下了脚步,他隔着窗玻璃看见教室后排的一个男生正趴在桌子上,用一支铅笔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,那男生校服领子歪着,袖口沾着墨迹,显然不是精心准备过的那种学生,布克敲了敲窗。

全班学生瞬间坐得笔直,班主任脸色煞白,赶紧跑出来解释:“这是艺术生,成绩不是太理想,平时就爱画点小东西。”布克摆摆手,表示想看看那张草稿纸。
男生被叫了出来,满脸通红,草稿纸上画的是一只猫,蹲在国窖1573的瓶子旁边,尾巴卷着瓶盖,眼睛半眯着,神态慵懒而狡黠,线条流畅,甚至能看出“泸州老窖”四个字的毛边,布克看了很久,突然说:“It has a soul.”(它有灵魂。)
所有人都没听懂,只有翻译用一种压低了的、微微发颤的声音说:“布克先生说,这只猫有灵魂。”
第二天,布克原本的行程是参观酿酒车间,然后和学校领导座谈,但就在出发前十分钟,他临时提出:想和那个画猫的男生单独去操场走走,校方慌了,那男生成绩倒数,性格孤僻,平时在班里几乎不说话,万一说错什么,国际影响怎么办?但布克态度坚决,甚至开玩笑说:“如果你们不放心,可以安排两个保安跟着。”
操场湿漉漉的,围墙上爬满了三角梅,布克和那个男生走在跑道上,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,男生低着头,时不时用鞋尖蹭一蹭积水,翻译跟在后头,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,只看见布克不时笑出声来,而男生的耳朵越来越红。
大概四十分钟后,他们回来了,男生手里多了一张纸,上面用英文写着什么,字迹有些潦草,没人敢看,校长跑上去问布克聊得怎么样,布克只说了句:“He is mine.”(他是我的了。)这话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,后来结合上下文才明白,布克的意思是:他发现了这个孩子,想长期资助他学画。

结果意外吗?意外,但也好像早有伏笔,那天下午开座谈会,布克没有按照拟好的稿子念,而是站起来,对着一屋子泸州的老师和领导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沉默的话:“你们把学校打扫得很干净,干净得近乎完美,但在我眼里,最珍贵的不是那棵修剪得没有一片多余枝叶的桂花树,而是一张画了一只猫的草稿纸,它破了,脏了,但活生生的。”
窗外,雨停了,那只猫最后被裱了起来,挂在教学楼公示栏旁边,布克第二年来时,那男生已经去北京参加艺考了,他给布克发邮件,附件是新画:一个外国老头站在泸州老窖的窖池边,脚上是一双不合脚的雨靴,笑容灿烂,身后是国宝窖池群蒸腾的热气,像一场永不散去的、温热的雾。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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